----以“上海法院涉知识产权惩罚性赔偿典型案例及裁判要旨”为基础----

     

      知识产权惩罚性赔偿制度是强化知识产权保护、遏制恶意侵权的核心制度之一，但同时也是司法实务适用的难点之一。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经梳理上海法院2024年以来生效的适用惩罚性赔偿的知识产权案件，从中选取十件典型案例（以下简称“典型案例”）于2025年12月12日予以发布。笔者在认真研究典型案例，特别是其裁判规则后，进一步从惩罚性赔偿构成要件的实务认定、赔偿基数与倍数的裁量标准、特殊场景适用要点及与其他赔偿方式的协调衔接等方面进行归纳、梳理以形成实务指引，相信对权利人主张知识产权惩罚性赔偿具有一定参考价值。

      

      一、构成要件的实务认定：“主观故意”与“情节严重”

      我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五条规定，故意侵害他人知识产权，情节严重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相应的惩罚性赔偿。《商标法》第六十三条第一款[1]、《著作权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2]、《专利法》第七十一条第一款[3]均对对应权利领域的惩罚性赔偿适用作出具体规定。最高人民法院于2021年发布《关于审理侵害知识产权民事案件适用惩罚性赔偿的解释》（法释〔2021〕4号，以下简称“《惩罚性赔偿解释》”）对惩罚性赔偿的司法适用作出专门规定。

      根据上述法律、司法解释规定，惩罚性赔偿的适用需同时满足侵权人“主观故意”及侵权行为“情节严重”两个核心构成要件。虽然《惩罚性赔偿解释》对“主观故意”及“情节严重”进行了概括及列举性规定，但现实侵权情形林林总总，如何适用前述规定仍需要司法实务的适用及总结，根据典型案例，笔者认为如下认定标准体现了对司法解释规定情形的具体适用标准：

      （一）“主观故意”的实务认定标准指引

      主观故意的核心是侵权人明知或应知其行为侵害他人知识产权，仍积极实施或放任侵权后果发生，认定时应当综合考虑被侵害知识产权客体类型、权利状态和相关产品知名度、被告与原告或者利害关系人之间的关系等因素。结合典型案例裁判经验，以下情形可直接认定构成“主观故意”：

      1. 重复侵权或关联主体连续侵权。

      侵权人曾因同类侵权行为被生效裁判认定侵权并承担责任，仍继续实施相同或类似侵权行为；或通过设立新主体（如个体工商户、关联公司）规避法律责任，重复实施侵权。如案例9中，被告经营者黄某伟曾因商标侵权被追责后，通过新设立的小某日用百货店再次销售侵权商品，法院穿透主体认定其主观故意；案例6中，两被告在关联公司因侵权被判决担责后，仍实施类似侵权行为，被认定为故意。

      2. 明知权利存在仍恶意抢注或仿冒。

      侵权人明知权利人的知识产权具有较高知名度，仍恶意抢注近似商标、仿冒权利标识，或利用抢注的权利标识排挤权利人交易机会。如案例1中，欣甲公司明知“海德鲁”“Hydro”商标的知名度，仍恶意抢注并利用该商标夺取重大门窗供应项目，主观故意明显；案例4中，某丁公司在“联华生活馆”商标被宣告无效后，仍申请“中蔬联华”商标并使用，被认定为积极实施侵权的故意。

      3. 授权经销商的恶意侵权。

      授权经销商在长期合作中明知品牌方的知识产权，仍超出授权范围生产、销售侵权商品，或注册近似商标使用。如案例10中，某皓公司作为“罗马瓷砖”的特许经销商，明知涉案图形商标的权利归属，仍注册近似商标并在商品包装及招商中使用，被认定为具有恶意。

      4. 知晓侵权后仍放任侵权持续。

      侵权人在收到权利人侵权通知、知晓侵权事实后，未采取任何停止侵权措施，反而继续甚至扩大侵权规模。如案例8中，两被告在2019年知晓侵权后，长达三年未删除侵权内容，仍多次印制侵权教材，被认定为放任侵权的故意；案例2中，被告在和解协议承诺删除侵权内容后，未履行义务反而新增侵权元素，构成明知故犯。

      （二）“情节严重”的实务认定标准指引

      “情节严重”的认定需综合审查侵权手段、次数，侵权行为的持续时间、地域范围、规模、后果、侵权人在诉讼中的行为等因素，典型案例揭示了上述情形适用标准：

      1. 侵权规模具大，获利丰厚。

      如案例1中，侵权交易的竣工结算价达2400余万元；案例7中，超某公司构建覆盖全国200余家门店的加盟网络，以“乐高教育”为核心卖点开展招商加盟，侵权规模极具破坏性；案例5中，贝某公司通过线下厂房、多家电商网店等多渠道大规模销售侵权童车。

      2. 侵权持续时间长，损害后果扩大。

      如案例2中，被告自2017年起持续运营侵权游戏，长达7年之久；案例4中，某丁公司自2018年起持续使用含“联华”字样的标识，侵权时间超过4年，且通过授权许可扩大侵权范围。

      3. 采取不正当手段规避侵权责任。

      如侵权人拒不提交与侵权行为相关的账簿、资料，导致无法精准计算侵权获利；或在诉讼中实施证据妨碍行为，拒不履行行为保全裁定。如案例7中，超某公司经法院责令仍拒绝提交财务账册、加盟合同等证据；案例3中，四被告在收到原告警告、商标申请被驳回后仍持续侵权，且拒不履行行为保全裁定。

      4. 侵权行为严重扰乱市场秩序或损害公共利益。

      如案例8中，侵权内容被编入省编幼儿园指导教材，影响范围覆盖全省学前教育领域；案例1中，被告通过恶意投诉夺取重大项目，破坏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

      

      二、赔偿基数与倍数的裁量规则

      根据法律规定，惩罚性赔偿数额=赔偿基数×惩罚性赔偿倍数（1倍以上5倍以下）。司法实践中，赔偿基数的确定是核心难点，倍数的裁量需与侵权恶意程度、情节严重程度相匹配。

      （一）赔偿基数的确定：精准计算优先，合理推定补充

      赔偿基数的计算顺序为：首先以权利人的实际损失为准，无法确定的，以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为准，再无法确定的，参照权利许可使用费的合理倍数确定。实践中，针对不同情形的具体认定规则如下：

      1. 以侵权交易数额结合利润率计算。

      侵权获利难以精确认定时，可根据已查明的侵权交易数额及合理利润率计算基数。如案例1中，法院以涉案项目2400余万元的竣工结算价为基础，酌情确定20%的合理利润率，以此计算赔偿基数。

      2. 以可查明的部分侵权获利为基数。

      侵权行为可分的，对能够查明的侵权获利部分作为基数适用惩罚性赔偿，无法查明部分适用法定赔偿。如案例3中，法院以被告自认的20家加盟店、每家5万元授权费计算的100万元侵权获利为基数；案例10中，以扣押侵权商品对应的原告损失数额为基数。

      3. 结合行业数据合理推定。

      侵权人拒不提交财务账册等证据的，法院可根据侵权人的营收数据、同行业近似规模的毛利率、商标贡献率等因素推定侵权获利。如案例4中，法院采用与某丁公司经营规模匹配的超市毛利率均值乘以其营收金额，再结合25%的商标贡献率确定获利基数；案例5中，法院根据电商平台的售价、累计销量等证据推定销售数额，结合合理利润率计算基数。

      4. 考虑侵权内容的贡献率调整基数。

      在著作权侵权案件中，若侵权内容仅为整体作品的一部分，需根据侵权内容的独创性、价值及对整体收益的贡献率调整基数，不能单纯以字数占比计算。如案例8中，法院认为某出版社主张的0.15%字数占比贡献率不合理，结合被诉故事的独创性和价值调高贡献率，进而确定基数。

      （二）惩罚性赔偿倍数的裁量：梯度匹配与利益平衡

      惩罚性赔偿倍数的确定需遵循“梯度匹配”原则，即恶意程度越高、情节越严重，倍数越高，同时需兼顾权利人与侵权人的利益平衡，避免倍数确定失衡。结合典型案例，倍数裁量的参考标准如下：

      1) 1-2倍倍数：适用于一般恶意、情节较为严重的侵权行为。如案例3中，法院以100万元为基数，酌定2倍倍数，支持200万元惩罚性赔偿；案例4中，法院认定某丁公司恶意侵权且情节严重，支持1倍惩罚性赔偿。

      2) 3-5倍倍数：适用于恶意程度极高、情节特别严重的侵权行为。如案例1中，法院考虑到被告恶意抢注商标夺取重大交易机会、侵权交易金额巨大，以基数的5倍确定赔偿数额；案例6中，针对两被告的重复侵权及线上线下大规模侵权，适用3倍倍数计算惩罚性赔偿。

      3) 倍数调整的特殊情形：若权利人存在怠于行使权利的情形导致损失扩大，法院可在倍数裁量或赔偿期间上予以调整，设置“整改宽限期”。如案例2中，因原告未按和解协议及时发出删除通知，法院在确定惩罚性赔偿期间时缩减了范围，平衡了双方权利义务。

 

      三、特殊侵权场景的惩罚性赔偿适用要点

      （一）加盟体系整体侵权：以加盟费为核心基数

      对于通过加盟模式实施的规模化侵权，若侵权人拒不提交财务账册、加盟合同等证据，法院可认定其侵权获利主要体现为加盟费，以加盟费总额作为核心基数。如案例7中，超某公司构建200余家加盟网络，法院以其收取的加盟费为基础确定赔偿基数，最终支持3500万元经济损失（含惩罚性赔偿），并判令加盟商承担连带责任。

      （二）多渠道销售侵权商品：综合线上线下证据推定基数

      侵权人通过线上电商平台、线下门店等多渠道销售侵权商品，且未提交有效销售数据的，法院可综合权利人提交的电商平台售价、累计销量、评价数及线下销售规模等证据，合理推定销售数额，结合行业利润率确定基数。如案例5中，法院根据贝某公司多家网店的销售数据及线下厂房的生产规模，推定侵权数额并确定基数，支持二倍惩罚性赔偿。

      （三）重复侵权与关联主体侵权：穿透主体认定责任

      对于经营者通过设立新主体（如个体工商户、关联公司）规避法律责任的重复侵权，法院应穿透表面责任主体，认定实际控制人的主观恶意，对其控制的主体适用惩罚性赔偿。如案例9中，法院穿透小某日用百货店的个体工商户身份，认定经营者黄某伟的重复侵权恶意，对该个体工商户适用惩罚性赔偿。

      （四）多主体共同侵权：区分角色精准裁量

      多人共同侵权的，需区分不同侵权主体的角色、主观状态及行为贡献，分别确定是否适用惩罚性赔偿及对应的基数与倍数。如案例8中，某大学作为源头侵权者，按权利人实际损失计算基数并适用三倍惩罚性赔偿；某出版社作为复制、发行环节的侵权者，按其侵权获利（结合贡献率调整）计算基数并适用三倍惩罚性赔偿，实现精准追责。

      

      四、与法定赔偿的协调衔接：分情形精准适用

      在同一案件中，惩罚性赔偿与法定赔偿可协调适用，核心原则是“能精准则精准，难精准则酌定”：

      一是侵权行为可拆分的，对可查明损失/获利的部分适用惩罚性赔偿，对无法查明的部分适用法定赔偿。如案例3中，法院对100万元可查明的加盟授权费适用惩罚性赔偿，对无法确定的直营业务收入适用法定赔偿酌定80万元；案例10中，对扣押侵权商品的损失适用惩罚性赔偿，对其他批次商品的损失适用法定赔偿。

      二是侵权行为不可拆分但部分符合惩罚性赔偿条件的，综合考量全案事实统筹确定赔偿数额。如案例6中，法院对1688店铺可查明的销售金额适用惩罚性赔偿，对线下无法查明的销售损失及不正当竞争损失适用法定赔偿，实现两种赔偿方式的有效衔接。

 

      五、结语

      知识产权惩罚性赔偿的适用需严格把握“主观故意”与“情节严重”的核心构成要件，精准计算赔偿基数，合理裁量惩罚倍数，兼顾惩罚遏制与公平正义的价值目标。在司法实践中，应结合案件具体场景，穿透审查侵权主体的真实意图，充分运用证据规则合理推定侵权获利，做好与法定赔偿的协调衔接。通过精准适用惩罚性赔偿制度，既能有效弥补权利人的损失，又能严厉遏制恶意侵权行为，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为创新驱动发展提供有力的司法保障。